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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09月13日
黄荆琐忆
□ 郑乃谦
南太行到处是漫山遍野的灌木丛,可人们对黄荆情有独钟。四大名蜜之一的荆花蜜滋补了亿万人,而年少者怎会知道,黄荆曾经养活了山里人。这种很不起眼的灌木,承载着山里人别样的记忆,山里人对它有一种特别的情结。
一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尽管说是实行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,可国家以粮为纲的政策,在农闲时只有集体才可以组织搞副业。农户若是悄悄搞副业,很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。焦作是一座煤城,矿井里需要大量荆片。除了生产队组织社员集体编荆片外,农闲时节农户少量编荆片,成了唯一的例外。
三年以上的黄荆枝条分杈很多,毛茸茸的,俗称毛荆,是编荆片的上好材料。种完小麦后,白天到山上割来毛荆,晚上熬夜编荆片子。按标准说,荆片子五根小棍当骨架,用毛荆或其他藤条编成。编片子男女老少都能干,捆片子需要有手劲,则有男性来做。每十个捆成一捆,码放得整整齐齐,等待马村或者方庄煤矿的人来收购。那时一个劳力日价值不到一元,每捆荆片卖两元,这样就可以解决柴米油盐之类的零花钱。
西村是山里的大村,那时大约有1600口人。浅山地带资源有限,人们就背着扁担跑近10公里,钻进深山去,到甲板创大队的辖地割毛荆,俗称跑山。跑山起早贪黑很辛苦,单说穿的鞋,那可真是又重又硬了——布鞋底子钉上平车外胎或者马车外胎。饿了啃干粮,渴了找土坑里的水喝,尽管水坑里漂有羊屎蛋儿或者牛粪片儿也不在乎。
深山里资源再广,也经不起众人日复一日地扫荡,日久之后两个村子的社员自然就出现矛盾。
有一天,百余名西村社员进山里割毛荆,傍晚陆续出山时,绝大多数被甲板创大队的群众截住。任凭磨破嘴皮,也不放行。大伙无可奈何,只好扛着空扁担,拖着疲惫的双腿,饥肠辘辘又憋着满肚子怒气返回。
一天放学路上,我看见在西村供销社门前,许多人围着一辆马车。挤进人群一看,才知道是村里人截住了甲板创大队的马车,起因就是他们村截获了西村群众割的毛荆。那天马车怎样放行我不知道,从此两个大队的矛盾升级,甲板创人外出时不顺畅,西村人进山割毛荆则是硬着头皮,偶尔还有群体冲突。公社的武装部长因此还给西村的一个社员上了手铐,送到了县公安局,以致引起众多社员围堵公社大门去要人。
二
黄荆又名荆棵、荆条,其根部长出的嫩枝,两年内是笔直的细条,没有或很少岔枝,故称荆条。因质地坚韧,可以编出结实而又精致的器物,用于日常生活,或者编成荆笆用于滩涂、建筑、公路工地和矿山建设等。
要说荆条编织的器物,实在是太多了,木床上铺的荆席子,盛馍菜用的篮子、筐子,生产时用的平车挡、箩筐、草篓、背篓、驮篓、柿篓、花眼篓等等全部是用荆条编成的。
荆条与人们的生活、生产真是息息相关。农家办红白喜事时,如果竹筷子不够用,顺手抽一把荆条,用斧头一剁就可应急。荆条不光供自己编织用,多余的也可到山外百间房、待王的集市上卖掉。我家放有几捆荆条,那是父亲从20多公里外的青龙洞大峡谷里割回来的,两米来高,特别匀称,一直舍不得用,也舍不得卖。足足放了20多年,后来没了用处,只好当柴烧了。
刚割下来的新荆条随时就可用于编织,而放久的干荆条必须在污水里沤到绵软之后才可编器具。编织是一门手艺,不是人人都会。荆席子是平面,比较好编,我结婚时大铁床上铺的荆席子,就是二爷编的。父亲是个巧手,编的箩筐底部鼓鼓的,收的口则又紧又密,这样的箩筐不仅美观,还结实耐用。上初中时我曾经向父亲学习编箩筐,因为没有手劲半途而废。在连平车都很少的年代,箩筐是社员天天挑土、挑粪离不开的农具。而现在秋天卖柿子时还会见到它的身影,其他地方几乎派不上用场。我知道本乡目前只有洞湾村一户农家,还在做编箩筐的买卖。估计过不了多久,荆编这个手艺就会渐渐失传。
三
1972年,我们上小学四年级。刚开始搞勤工俭学劳动,就是编毛荆片子。每年春季、秋季都要搞一次,每次连割带编耗时一星期。卖掉荆片子后,可以免去每学期两元的学杂费。
到了初中时,批判智育第一,大搞开门办学,所以我们学校的劳动课特别多,每学期都要停课一周割毛荆编荆片。1975年春季,西村中学搞的一项勤工俭学活动,就是打荆坡。我们初二(九)班和上届的校友,手持镰刀,翻过高红岭,到两三公里外的焦峪沟。那条沟里是早已荒弃的梯田,师生们割掉一丛丛圪针,把老荆疙瘩平了茬,好让明年长出新荆条。饿了啃干粮,渴了有大铁锅熬的汤,就这样在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一连干了好几天。第二年春天果真是长出许多嫩荆条,秋后周围村的人割走不少,学校收益很小。后来形势变化,不再搞开门办学,师生们辛辛苦苦整理的那片荆坡自然就荒弃了。
提起上坡背荆,还有一个笑话。我们这一代人是唱着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长大的,出于对伟大领袖的无比热爱,特别向往首都北京。邻居一个小伙伴的姑姑家在京郊,他扯起天安门,伙伴们围成一圈听得入迷。土里刨食的父母们想出门,就是有路费盘缠还得经过生产队长批准,孩子们想去逛北京那就更是白日做梦了。所以一旦有小伙伴说想去北京,家长就会说:“别做梦了,还是老老实实上坡背荆去吧。”背荆的时候想北京,真是苦涩!
四
上世纪80年代初期,实行有水快流的宽松政策,小煤窑星罗棋布,有集体的、联户的,还有个体的,对荆片需求量特别大,这给许多农户增加了不少收入。据说西交口村一户人家参股小煤窑赔了钱,全家人齐心协力,依靠割毛荆编荆片还清了巨额债务。
地下煤炭资源逐渐枯竭,焦作经济转型,星罗棋布的小煤矿早已关闭,荆片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编荆片这项劳动一去不复返了。经济发展社会进步,荆席子、荆篓和箩筐成了古董,荆笆已被更好的建材取代,荆条已从农家心中失宠。所以山坡上荆条比以前生长得更旺盛,荆花开得更稠密。
防风固沙,保持水土,毛荆除了会巨大的生态价值外,就是它无法估量的经济价值——蜜源。因为花期长,产量稳,荆花蜜有着四大名蜜之一的桂冠。
每逢初夏时节,山坡上荆花就要开了,祖国各地的蜂农从四面八方会集到太行山南麓的焦作北山赶花期。南太行的荆条就是这样,年复一年源源不断地为人们奉献着甜蜜。